老宅记01之司长巷
发表日期:2010-01-31
从小到大,我搬过很多次家。随着城市改造,好多处旧居、老宅都已不复存在。剩下那些还可以看到的,也难免在将来某个时候变成废墟。所以我决定来写一组“老宅记”,纪念那些曾经“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
第一处“老宅”,也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它位于司长巷,旧址在今干将路凤凰街交界口西南不远,与干将路隔河平行(参见文末地图)。这所“老宅”解放前是一M姓地主的私家住所,因此从结构上保留着从门厅到后花园的传统格局。解放后人民政府接管了房屋,并划成若干间分配给“劳动人民”居住。
我用VISIO软件绘出了这间老宅的平面格局,下面我准备对着这张图回忆一些故事。需要说明,我在这里间隔住过两次,即0~3岁和7~8岁。3岁以前是没什么记忆的,因此以下故事大致发生在后一时期。幸运的是,这中间几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这老宅的格局是坐南朝北。大门本来是宽阔到可以抬轿出入的,但解放后被改小了。进门靠左的A宅可能是以前的门房,此时住着复员军人P鸿一家。P鸿在我记忆中是很魁梧的身材,经常赤着膊在门口天井边的小水池旁洗澡。那个水池也是老宅公用水龙头的所在,龙头上常罩着一个带锁的小铁桶。
P鸿的儿子叫做P烈——他大概比我大10岁的样子——脾性正如其名。P鸿习惯以很直率的方式教育P烈,后来P烈就用姑苏慕容的绝技予以反击。有关P鸿还有一个故事,那是在司长巷拆迁改造之后,一些老邻居分在了同一个新村里。P鸿闲来无事摆一个车摊创收,彼时我那弓马娴熟的表弟L已经在读大学。有时回家遇到P鸿,后者就用蒲扇般的大手抓住L肩膀,说来两把“梭哈”如何。L表示同意,并很快就把P鸿一天的收成提走了。
B宅是很值得一书的。这里住着M先生——他就是之前房主“M姓地主”的儿子。本来他是整间大宅子的继承人,现在只剩这一小间可住,还得按月向房管所交管理费,心情一定不会好受。我对M先生几乎没有印象,因为我还很小时他就已经见老。此外也许是经历多次“运动”之故,他为人低调,沉默寡言,基本不与其他住户有什么交流。父亲只是记得,M先生的小屋子中经常传出朗读外语的声音,后来知道是他儿子在默默用功。
我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狭长的C区。从图上可以看到,C区住户只通过M先生门前小天井出入,所以与东侧广大“业主”来往甚少。也因为这样的原因,我一直对C区几无了解,只有读小学那阵偷偷摸进去几次。小天井里有口水井,楼道里则是黑黑的,有一架盘旋而上的楼梯。我对C区的另一印象是,坐在自家天井里可以望见C区的阁楼,那里不时传来曼妙歌声——有人告诉我是一个叫做W珍的人在练嗓子,不过W珍年岁几许,长相如何,我从来一无所知。
也许你会想,既然老宅是整体的,那这个C区的设计岂不是很不合理?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父亲给了我答案:本来I宅是有一扇门通往C区的,大概就设在I宅西北方的小天井处,但现在被封掉了。
D宅住着X彰一家。X彰是武大郎的同行,碰巧也是又矮又瘦。除了又矮又瘦,X彰身体也不好,是一个药罐子。除了又矮又瘦,是个药罐子,X彰还总是心情郁闷,这或许与D宅的构造有些关系。D宅仅有的一扇窗开在朝北墙上,窗外就是天井。这本来并不坏,但P鸿经常赤着膊在那里洗澡,展示角斗士般的身材,X彰感觉很讨厌。除了自己很讨厌,X彰又担心家中三位女性成员——老婆和两个女儿——对此不讨厌,所以但凡他在家就总是窗门紧闭。因为门窗紧闭,X彰就相当于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所以他的身心就进一步遭受摧残。他后来早早去世,据说就是上述原因共同起作用的结果。
X彰有两个女儿。大女儿X玲玲与P烈年岁相仿,这一点很可能促使她愿意打开北窗。小女儿X婷婷比我大两岁,她从小就风风火火的,后来果然长成一朵霸王花。我和X婷婷在同一所小学就读,我第一天上学就是由她负责“接送”的。当然第二天我们还是一起走,不过在我看来性质就变成“结伴”了。
E宅住着小官员S金龙。他好像是常熟人,少白头,总是笑眯眯的。在那个时代“公务员”还远没有如今这般炙手可热——否则S金龙又何必窝在只有一扇东窗的E宅——但他多少还是有机会向咱平头百姓展示身手的。比如某些夏日我和表弟L在天井里打的昏天黑地的时候,S金龙往往会神奇现身,从背后变出两块“光明牌”奶油冰砖来。我和表弟见状马上大快朵颐起来,顾不得前一秒还在互相讥讽“L哭鬼”、“G哭鬼”。
F、G、H、I、J诸宅以及中间的天井过道就是属于我们大家庭的宅院。爷爷奶奶共育有五个子女,父亲排第二。除了两位老人家常驻于此外,伯父、父亲以及三个姑姑经常搬进搬出。
看起来貌似有五间屋,其实F宅很小,更多时间当储藏室用。G宅则是违章搭建的厨房,方便大家在天井用饭——如果下雨,则搬到南面的过道去。
H、I、J三间才是住人的。父母返城后就住在H宅。等我读小学时,H宅住着大姑姑一家,我随奶奶住在J宅。I宅则是二姑姑夫妇居住。
H、I、J三间其实是房管所划分出来的,只用厚硬纸板做成墙面区隔。在地主老宅的格局里,这里包括过道整个就是一个会客厅。由此你可以理解为什么I宅西北方会有一扇门,而现在却被封掉了。
在这三间屋子中,H、I宅都是“顶天立地”,唯有J宅顶上有一个空中阁楼。很多一时用不着的“家生”都被扔在上面,需要的时候就架着长梯去取下来。那时我很小,大人们都吓我说阁楼上有蛇,而且很大。但二姑姑说那叫家蛇,不会咬人。
最南端也是最大的K宅住着老中医C富源。本来他是只占有其中一半的,另一半住着房管所小领导L。但L的儿子和我三姑姑好上了,老L不得不想办法在外谋了处房产。先是新婚夫妇搬去,后来老两口也跟去了。C富源赶忙抓住机会把另一半也买了下来。
K宅是老宅的最后一进,按说就是当年地主夫妇的居所。所以最豪华,最宽敞,还附带一个超大的后花园。K宅对外只靠小天井里的一扇门出入,把门一关就是独门独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种舒适不是P鸿、X彰等每天要被进出脚步踩到失眠的人可以想象的。C富源喜欢练气功,并教他两个儿子也练。我住在J宅时就有几次透过那扇小木门张望到练功场景,好像还蛮像回事的。我很少进K宅去玩,因为C富源的儿子们比P烈还大,根本不是一代人。直到后来,有一个他的侄孙辈C凌霄暂住,我才有机会参观了下后花园。C凌霄还向我展示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我记得封面上有一个满头扎小辫的猛男——过了好多年我才知道那人是“辫帅”古利特。
C富源号称“专治疑难杂症”,所以常有四里八乡的病患慕名求诊,有时甚至直接用门板抬来。这一过程有着可想而知的艰辛。首先病人或家属要叩响宅子的大门,这一般由强壮如角斗士的P鸿负责开启。假如他家没人,那么也许M先生深思熟虑后会谨慎的来开。而假如P鸿正在洗澡,那么患者就得好好等上一等了。
进到二门,照说是我家人来开,但更多时候是X彰负责的。X彰和S金龙都有这扇门的钥匙,因为前者老婆和我妈要好,后者则是奶奶的“麻友”。邻里邻居很多年,有什么信不过的呢。相比X彰,S金龙不在家的时间更多,所以渐渐X彰就养成了负责开门的习惯。
X彰愿意为他人开门也是有考虑的。首先他就是个病人,不说同病相怜,自己早晚也会有麻烦C富源的地方,所以不妨结个人情。其次从平面图上可以看出,如果有一堆人聚在二门拍打,他们其实也就是聚在了X彰的门口,不快快把他们请走会严重影响X彰的心情。
但X彰也会有不在家的时候。如果访客正赶上他去紫石街谋生意,那么就得用力敲到我奶奶能从杂乱的麻将牌声中分辨出呼号为止了。
最后他们才能去敲C富源的三门。假如C家没人呢——父亲说这事其实经常发生——那么病患就很自然的把我家的天井、过道当成了休息候诊区,他们怎么肯再退到二门外呢?这些病患歪躺在天井和过道里,呻吟的也有,呕吐的也有,喷血的也有,甚至等不到妙手回春直接挂掉的也有。如果真挂掉了,那么家属会和奶奶商量,暂借二门的门板,做停尸、移尸之用。那时人心朴素,一般不会因内心“忌讳”而拒绝。我爷爷就很乐于为病患拆卸那扇门板,他自己最后也是硬硬的躺在上面。他趟过之后,我和表弟L照例在夏天扑在上面纳凉、厮打、吃奶油冰砖。
时间长了,C富源感到过意不去。就常送我奶奶一些病患带来的土特产——这种邻里之情现在是很难看到了,我现在的房子住了四五年,连对门隔壁住什么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然而这种土特产外交还是遭遇了一些麻烦。据说,是C富源忘了给X彰和P鸿也意思意思,或充分意思意思。X彰倒没怎样,但强壮如角斗士的P鸿很为不知日夜的开门不满。P鸿认为自己应该不太会生病,如果真要生病,那就是给不知日夜的开门给闹的。
现在司长巷已经不复存在了,那老宅自然也灰飞烟灭。邻居们四散,或死别。偶尔相见,也不免唏嘘扼腕,或竟笑问客从何处来。当年从大门走到内宅,一路上要给多少笑意,甚至停留小坐。如今每天森森然从小区到车库,从车库到电梯,最后紧锁自己的牢笼,却还嫌红外探头、铝合金窗、两腿护院带不来安全感。
刚看到徐刚毅著《苏州旧街巷图录》,内有“司长巷”一节,有机会买了收藏下。

周岁照,都发黄了,抢救一下。
2010.01.31
注:沿河黄色长线所示即为司长巷旧址。红点处即为我家居住的老宅所在。左侧划黄线标注了“草桥小学”,那就是X婷婷“护送”我去的小学母校。当时路上没有那么多汽车,路也很近,所以低年级小学生自己来回也很常见。
相关日志 |
||
回复
]不过有个地方,有点疑惑:第7段第2行——“所以与东侧广大业主来往甚少”——是东侧,还是西侧?你的这个图,应该也是遵循“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原理的吧?还是我理解错了?
另,图中,宅子标号,ABCDE的,跟户主的姓氏,看的时候还得一一对照,如果把宅子的标号直接用姓氏来代替,是不是更直观一些?比如,依次为PMWXS,等等。


2010年1月卓越购书单
方舟子《科学成就健康》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