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记03之向阳桥沿河

  “向阳桥沿河”是一条路的名字,我的第三处老宅就位于此(请见文末地图),但如今我却找不到“向阳桥”的所在。从今天昌胥路上的泰让桥(这名字可能与泰伯奔吴有关)南堍西引桥折下,很快就可以进入“向阳桥沿河”,我的老宅距离泰让桥约五百米。

 

  这条路今天仍在,但我不清楚老宅是否还“活着”,因为我很久没有去过那里了。

 

  从万年桥大街搬家到此并不遥远,这里同样傍着嘈杂的大运河,不同的是房屋面积大了很多——而这正是选择搬迁的主因。一个做生意的海门人——父亲这样介绍——在这里自造了一所大屋。后来他准备撤资回乡,父亲就接手买了下来——这么一间大屋的总价,今天在原址估计买一平米都难。下面是我做的平面图。

 

 

  “向阳桥沿河”是紧挨运河的一条水泥路,我们的正门距离河岸五六米。这房子从平面图上看毫无美感可言,就像一个长长的抽屉或书架,更有趣的是从正门直到后院的四扇门居然开在一条直线上。不过,它可是一座在当时很值得骄傲的固实砖瓦房,墙厚、顶高、房间宽敞,与南面散落的低矮农宅完全不同。另外,那个可供独享的大院也很难找,甚至如今的父亲依然在为之后很多年没能再得享受此种待遇而唏嘘呢。

 

  私家饮食店

 

  搬到这里不久母亲就辞职了。她原来在金阊区建筑行业里工作,此时父母决心利用这大屋开饮食店,她就毅然放弃了“铁饭碗”准备转型为老板娘。父亲则依然在单位上班,但他每天需要很早起床采购,并在下班后尽快赶回来清理、预备和盘点。

 

  这里的A房间是饮食店的前台兼厨房。围着墙建有一圈锅台,最东面是一口大锅——就是现在面店里的那种——永远沸腾着,随时供蒸煮之用。门口靠北墙的台子上摆放着罩着纱罩的生鲜卤菜,对面南墙上则挂有小黑板,上面用第二批简体字(详见http://wenwen.soso.com/z/q121783231.htm)写着各色菜名菜价——父亲解释说,用这种简体字主要是因为食客普遍文化不高。

 

  B房间当然就是餐厅了,以方桌为主,人多时则可以架起墙边竖着的大圆台。我们招揽的主顾主要不是附近的居民——你是附近的居民也不会总下馆子的——而是运河里那些跑船的客人。他们渐渐听闻了名声,就会踩着跳板上岸,坐下来大快朵颐。假如是夏天,这些人很多都光着膀子,赤着大脚板跑来,非常响亮的说话。虽然坐着,也习惯把一只脚弓起踩在长凳上,毫不留情的抽烟喝酒。我在这个年龄段开始了收集烟标和火花,我有独特的优势——天南地北的船客都把他们从四处获得的烟盒、火柴盒,随意扔在地上。

 

  C房间是我们一家的起居室。托面积增大之福,终于不需要像在万年桥大街时那样呆在卧室里煮饭吃饭了。后院的D、E两间屋则本为一体,父亲特意隔开,把E房间辟为外公的卧室,D房间则为储藏室,放些零散家具器物。

 

  后院天堂

 

  搬到这里后,我失去了在万年桥大街时可以随时与运河亲近的机会。门口是很高的堤岸,虽亦有台阶可以攀下,但却很窄,只需一个蹲着捶衣服的粗大妇女就可以把空间占尽。我当然还可以朝水里扔石头,但这里已不是幽静的后院,时常车来车往,母亲开始禁止我这么做。

 

  我就改在后院玩。这里是一片泥地,很可以挖蚯蚓,烫蚂蚁。我还在此用倒扣的盆子捕鸟,但未获成功。后院也不时饲养家禽,比如鸡和鹅。鸡用来生蛋,白鹅们则随时准备为食客的五脏捐躯。

 

  稍大一些后,我就开始走出后院的边门,向南寻找玩伴。南面是一个村落,由四通八达的泥道相互连接,房屋规模都不能与沿路兴建的大宅相比。我似乎在这里找到过一些朋友,一起抓蟋蟀,捉迷藏,或者集体蹲在路边的大缸沿上为庄稼屯肥。我比那些村落孩子胆小,活动范围总不会离家太远。以致有一次跟着他们向西跨过枣市桥,又沿对岸的枣市街(请见文末附图)走到差不多与自己家隔河相望的地方,就已经两股战战,急得快哭出来了。

 

  善于入睡

 

  当我开始上学时,我就周一~周六(那时还没双休一说)住在司长巷老宅,周末回家。在司长巷我跟奶奶住,她是一个烟瘾和牌瘾强到不可自拔的人,搓麻到天明只是家常便饭。这种夜战当然也分主客场,如果是客场,那么我可以一个人安静入睡;但如果是主场,那张牌桌其实离床也就三米远——或许有个别“麻友”提醒她是否考虑孙子的睡眠,但我很快就以细长的匀速呼吸打消了他们的疑虑——这就是我在运河边的修炼成果,终身受益。

 

  而在奶奶的主场我也学到了另一种本领,那就是对二手烟的强力耐受。这一成果,也是终身受益。

 

  “提灯式”的故事

 

  某个周六傍晚,我印象里是独自从学校回自己家的,一路心情极为纠结。那天数学老师说“从今天起算术题要用‘提灯式’来做”,我也许是开小差了,又忘记去问同学,愣是没搞懂什么叫“提灯式”。走到门口,家中没人,我就小小的坐在水泥台阶上继续回忆“提灯式”,直到急得哭了出来。哭声惊动了隔壁的C伯,他以为我只是因为没人开门而哭,就热情招揽我去他家小坐。等我告诉他真正的难题后,C伯显然也毫无办法。

 

  问题也并未由着回家见到父母而得到解决。他们同样搞不清楚“提灯式”是什么东西,那时没有打电话找老师的硬件水平,我只好把作业本空着,满怀忧愁的等待天明。

 

  我已经忘了后来是如何妥善解决这个问题的,比如赶早去问同学,还是开天窗交上去。但“提灯式”是什么东西,却由着这个典故而让我永远难忘——其实,数学老师说的是“递等式”,但他是用苏州方言讲的,被我听成了音同字不同的“提灯式”。

 

  差点死在运河里

 

  好像有人忌讳把自己和“死”相提并论,但我从无这种观念。我确实差点溺毙在门前的运河里。我父亲热爱游泳,有这么现成的池子怎肯放过。他用一个很大的汽车内胎做救生圈,带着我下水体验。可怜我当时真的很小,而这个“救生圈”又太大——大到人在圈内两手向外都碰不到水面。然而父亲兴致高昂,他用一根绳两头分别系住救生圈和我的腰,就把我扔下去了。

 

  当时我并不会游泳,父亲就单手划水,一手拉着救生圈带我前进。河上时常有几十艘头尾相连的货船结成船队,这些货船两侧吃水的地方都会挂一些橡皮轮胎——父亲及其他一些好事者就经常吊一个轮胎免费冲浪数百米,然后换一艘返航的船再吊回来——有时他就这样一手吊着轮胎,另一手则抓着我的救生圈,让我也跟着体验一把。

 

  但那次危机并非是这种“吊航”引发的,而是某天父亲准备拖着我横跨运河,游到对面的枣市街去——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合作了——但偏偏在半途我竟抱不住那只硕大的救生圈,直接从内部悄无声息的滑入水中——此时父亲毫无知觉,仍在前面卖力的领航。直到他下一次例行回头张望时才发现不妙——他直到现在仍想不起这中间隔了多少秒——猛回头开始打捞,幸亏那条系在我腰间的绳子帮了大忙。据说我出水时已经双目紧闭,嘴唇发白,四肢抽搐了。

 

  捡回儿子小命让父亲大舒一口气,不过闻讯而暴怒的母亲怎肯放过他呢?是夜我家发生小规模地震,而我至少有半年时间未得获准下水。

 

  下一次搬家将是返回司长巷老宅,那时我已经10岁啦。生日那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奶奶和母亲分坐在客厅方桌两侧等我。桌子中间则是为我准备的10岁生日礼物——那是什么,到下次再讲。

 

这是当年与父亲在“向阳桥沿河”老宅房间C中的合影,具体年份已经记不得了。

 

  2010.02.04

 

注:图片下部描成黄色的道路即为“向阳桥沿河”,红点处为我的老宅。这条路是紧挨运河的,这张地图画的不够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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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回复milan[2010-02-08 06:38 PM | del]
有空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老宅是否还“活着”
引用来自 yizhou yizhou 于 2010-02-08 10:55 PM 回复
博主回复:好主意,可惜大部分都不在了。
回复回复古泊川[2010-02-05 11:47 PM | del]
果真是在苏州呢  姑胥桥  看到就想起了
如今回忆往事 很有一番感觉在心头
喜欢苏州的老城  有水道阡陌 也流转着老城的气息
喜欢你的旧回忆
引用来自 yizhou yizhou 于 2010-02-06 12:36 AM 回复
博主回复:您好,谢谢鼓励,欢迎常来。
回复回复月巴人子[2010-02-05 10:16 AM | del]
建议你把各个住宅居住的时间段标注一下,方便读者了解当时的时代大背景以及推测你烫蚂蚁的年龄!
烫蚂蚁我也喜欢过,不过现在只能在电脑游戏(主要是塔防)里找找感觉了!


                                                
引用来自 yizhou yizhou 于 2010-02-05 10:02 PM 回复
博主回复:您好,目前有些事情与年份我自己也尚有模糊,等全写完后整理了再看吧,谢谢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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