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记04之西花桥巷

  记忆真是不那么可靠的。我在第一篇中还很自信的认为“先后在司长巷住过两次”,但现在随着线索的披沥,就发现其实应该是三次才对——假如一定要圆这个说法,那也只能改为“我们全家一起”“先后在司长巷住过两次”。

  第二次搬进司长巷是我在向阳桥沿岸长到九岁时的事。那时外公去世了,我家的饮食店也不准备再继续,所以父母收拾停当后就带着我回到老宅——可怜的是大姑姑一家,又被我们“对调”到万年桥大街去了。

  然而此次我们并未居住太长时间——虽然父亲还请人精心把老厨房(G宅)原地翻建了一下——起因是母亲和奶奶生出了一些龃龉,天底下婆媳关系总是比较难搞的。为了把不和消灭在萌芽状态,父亲很快做出了搬家的决定。这搬家应该是我10岁生日后的事,前文说了,10岁生日那天,我从学校放学到家,看到母亲和奶奶同坐方桌两侧笑吟吟等着我,桌子上放着她们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一盒刚从观前街“陆稿荐”买回的酱鸭。据说那时我很爱吃这东西。

  因为所住不长,司长巷老宅又介绍过,所以这篇就直接写第四处——西花桥巷老宅。西花桥巷位于观前街北,紧挨白塔西路并与之平行(参见文末附图)。这是一条有历史的巷子,白居易诗云“扬州驿里梦苏州,梦到花桥水阁头”。近代以来, 叶昌炽、钱穆等人也曾寓居于此。又云明清苏州丝织业繁盛时,“花桥”左近正是织造业繁华胜地之一。所以你应该把巷名断为“西——花桥巷”而非“西花——桥巷”,因为整条“花桥巷”是被临顿路一分为二的,东面那一半叫做“东——花桥巷”——好玩的是,几年后我家又搬到那半条巷子住了多年,仿佛是与这“花桥”因缘未尽似的。

  以下就是西花桥巷老宅平面图。它实际上是个大院落,尽南的入口开在巷道上,往里走不多路就是一个东西通透的大院。很有几棵老树生于此间,为居民洒些荫凉。直向北穿过一个门洞(图中以砖色路径表示这种有檐的过道)可以来到老宅的二进,这里的天井小而狭长,我家就住在最西北一角上。



  房间A、B分别是我和父母的卧室。天井东南方门洞处约两平米的C房间是“分离式厨房”,吃饭则要回到位于我房间的方桌上进行——每天端着菜肴斜穿天井,享受邻居的点评,或者竟给上一筷子,这就是和谐的大院生活,不像现在大家都“躲进小楼成一统”了。

  这里邻居众多,但我有印象的只有紧邻的D、E两户。D宅住着一家W姓商人,有一个比我小三四岁的儿子——我能记得他们主要就是因为这位小W同学。因为靠着烟标、火花培养出了收藏爱好,所以当某天小W同学向我展示一枚银币后,我就提出用自己的几枚古钱(XX通宝之类)与他交换。小W同意了,但当晚老W就与我母亲讲起此事——未成年人之间订立的合同怎么会有效呢?更麻烦的是母亲很以为我有“诈骗”之嫌,当着大小W的面揍了我一顿。

  E宅则住着一位孤老。她慈眉善目,又深居简出。听闻是旧上海大家族出身,所以虽然年逾花甲,行走举止却极有涵养,也极爱干净。我印象中她说话确实是混合了苏州和上海口音,软软的,但吐字清晰,绝少重复。她家几乎没有人造访,那扇正对着我窗台的门也大部分时间紧闭——偶尔开着,她又从内看到我,倒会召我过去,给一点小糖果吃。可惜我那时太小,老人显然不会把我当成可以交流的对象。谁知她的内心世界呢?此刻她竟让我想起晚年的陆小曼了(参见http://www.guyizhou.cn/article/10081.htm)。

  袭击冷美女S

  这次的地图截图上,我特意用一条长长的绿线,标注了搬到新居后我的放学“长征”行程,那就是从草桥小学越过干将路,穿过观前核心地带,再经长长的皮市街,最后折到西花桥巷。这时我该四五年级的样子,不会骑自行车,来回只要不算太远,都只靠两腿走路。

  在放学的同方向队伍中,我是住的最远的一个。我记得这队伍可有四五人,最先要离开的是冷美女S。我素来不怎么与冷美女S言语,但同队的胖男生K一直变着法子企图搭讪(可参考《唐伯虎点秋香》求签一段)。为了引起冷美女S的注意,K是想了很多办法的,其中一次就是邀请同队好事者搞“伏击战”。方法是等S回家后,齐齐在她门口叫她出来,然后把手里的煤球灰(烧过的)砸过去。

  我一听两眼放光,感觉若能藉此欣赏冷美女S的现场哭泣,定是人生快事。于是我们就展开了行动,刚刚到家的冷美女S听到K带头在门口唤她,就好没气的冲出来,娇喝道“有什么阴谋!”那一瞬间仿佛被定格了,因为我看到K等痴笑着一动不动,好似一群弥勒佛那般。那一瞬间又仿佛是电光石火,因为我毫不犹豫的把大半个煤球灰奋力掷了过去,同时大喝“有这个阴谋!”

  用后来的话说,冷美女S被我“爆头”了。她“啊”的尖叫起来,却并未如我所料的哭泣。下一秒钟,那群弥勒佛集体变成了刘翔和博尔特,我则不知所措的呆在那里——但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下面会有言情剧情出现,比如恰逢其时的细雨,深情的道歉,温柔的擦拭什么的——事实是千分之一秒过后,冷美女S恨恨的跑向家中。我也马上转头,以最大速度逃亡而去。

  多年以后,我在校友会上见到了冷美女S,她已经出落的愈发标致,言谈也爽利非常。这一情况让我大感安心,当然我本来也倾向于认为,冷美女S这样的人是不会该被一个煤球灰就掷傻掉的。

  开启电子游戏时代

  下面我更要谈谈胖男生K的故事。K是半途转学到我们班的,在他没来之前,我已在这条长征路上走了几百趟。总是健步、匆匆,目的是赶快回家吃饭,再赶回学校趁中午时间踢足球。K转来后,成为同方向队伍中最后和我分手的一个。我和他能一直走到观前街皮市街附近。有一次,就有那么一次,K好奇的朝着我说:“你走来走去,就从来没进过‘群众艺术馆’吗?”

  这对我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也直等他把位于太监弄附近的这间“艺术馆”指给我看时才不耐烦的回答说:“这有什么可去的,我没有什么艺术细胞。”

  K神秘的一笑说:“你以为啊,这里面是玩电子游戏的。”

  在这一天以前,我从来没有玩过电子游戏。在这一天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电子游戏——直到当今电脑时代,我还不时造访“游侠网”查看最新行情。K并不是此道高手,但他无意中为我打开了一扇门。适量游戏有助身心健康,可如果沉溺后果就不太妙——我后来果然遭遇了这样的沉溺,但我不能把责任归到胖男生K身上去。

  当时的“电子游戏厅”——比如‘群众艺术馆’——甚至还没有进化到铜币时代,出钱只是买到几张黄色的小票。进场后想玩那一台,就站定招呼“客服”——其实是一些老阿姨——把票给她,她则手动为你开机启动。那时的游戏当然也很简单,大部分我都忘记了,只有一个类似“成龙踢馆”的,还稍存印象。我很快超越了K的游戏水平——再后来我把他的人也超越了,开始独自进场。可怜我父母刚做了几年生意,零花钱上并不对我吝啬,这就很助长了我徜徉其中的勇毅——最可叹的是,由此慢慢“午间场”的足球也不踢了。

  捡到全国粮票

  这一时期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就是某天放学回家路上居然捡到5公斤全国粮票——那时粮票是钞票以外的必需品,两者关系比咖啡和咖啡伴侣的情谊还要浓——一时间我的小心脏澎湃起来,想起了雷锋叔叔,想起了赖宁同学,想到了胸前的红领巾,想到了班主任老师殷切而关注的目光……最后打定主意,在途经皮市街的时候,做贼似地向一个卖鸡蛋的摊主表达了自己的原始思想。摊主上下看了看我,又拿过粮票端详了下,最后给了我一些能够变成“群众艺术馆”黄色小票的东西。

  在从“花桥巷”西头搬到东头之前,我家又迁往另一处居所短暂生活。那处所在的名字——很令当时准备前来造访的初中同学目瞪口呆。在此就庸俗的卖个关子,下回再讲。

  2010.02.07




注:这条行军“绿线”在当年的情景下似乎不觉得长。其中靠近太监弄的绿点所示即为“群众艺术馆”,现在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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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回复milan[2010-02-08 06:51 PM | del]
有点看“藏密”的感觉了,等着下回,但愿就在年前
引用来自 yizhou yizhou 于 2010-02-08 10:57 PM 回复
博主回复:努力满足你的愿望。
回复回复Alux[2010-02-08 09:44 AM | del]
楼主不地道, 我小时候拣到钱和粮票尽管特想吃小摊的甜棒棒还是交给老师了...
引用来自 yizhou yizhou 于 2010-02-08 10:56 PM 回复
博主回复:我本就没有在文章中自称好学生啊,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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