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幺傻《暗访十年》第二季

　　10年以前，一名西北农村青年为了挣钱给父亲治病，辞掉了小县城里的铁饭碗，流浪中国多座大城市淘金。他未曾料想生活竟会如此艰难：工作不好找，衣食常无靠，甚至多次被迫露宿街头。绝望之中，他变卖了随身的书本，却还凑不起一张返程的车票。然而多舛的命运也让他收获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体验。这些体验，伴随着他近来在天涯社区的帖子，汇成了一部广受瞩目的作品：《暗访十年：无数次死里逃生》。

　　青年自称李幺傻，这也许只是一个代号，无关紧要。李幺傻并非生来就具备潜伏暗访的能力，他误打误撞走上此道，完全是临时顺应某小报领导安排的结果。那家报纸正准备派人打入乞丐团伙内部，这哪是那些热爱美白，秀发如丝般柔顺的白领男女们可以干的呢?所以新人李幺傻就被选中了。那时他又黑又瘦，胡子拉撒，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好像永远也吃不饱，活脱就是个丐帮弟子。

　　潜伏的成功让李幺傻在报社觅到了生机，也从此爱上了暗访这一行。在长达十年的岁月里，他经历过跳槽、失业，干过保安、蹬过三轮。但额头仿佛已经独具只眼，总是能在川流不息的人丛中窥探到那些不为人知的黑暗群落。于是乎，无论是否受雇于新闻媒体，他总不停止对那些地下部落进行研究琢磨。这部《暗访十年》(包括新出的第二季)的笔触，已经广泛涉及了包括乞丐、卖淫、卖血、酒托、代孕、假烟、黑中介等在内的多种违法犯罪团体。按照作者的说法，这里每一则故事都是他的亲身经历，每一种体验的得来都伴随着血与泪，甚至生命受到威胁的代价。

　　这些违法犯罪团体的名称我们并不陌生，但了解的途径一般是通过新闻媒体的事后总结曝光。在这种模式里，被突出放大的往往是公安及相关执法部门的英明神武，犯罪分子只能以邋遢、粗鲁、沮丧、后悔等扁平形象出现。《暗访十年》得以迅速走红，恰恰是因为它选择了将杠杆的另一端，即我们素来未曾深谙的犯罪集团内情予以详细剖析的结果。透过本书，我们可以发现原来“丐帮”是如此的组织严密，“帮主”无需乞食却养尊处优;卖血是如此的大成规模，“血霸”勾结政府坐拥洋房豪车;假烟团伙是如此的专业分工，更能齐心抱团“智斗”政府部门联合执法。再包括文中遍地肆虐的卖淫买春，触目惊心的化妆品暴利，明码标价还包上户口的代孕服务……无怪要让大批读者震颤：我们的国家真的成了这样了吗?

　　但拥趸们是为作者大声喝彩的。恰好前阵因揭黑反被地方公安冤枉通缉的记者仇子铭曝出，他在逃亡途中奋力追看的两本书之一就是《暗访十年》，于是读者更趋之若鹜。本书与普通打假揭黑作品很有不同。它并非以一种来自官方的淡定瞻观角度叙事——如央视记者的一些暗访，关键时刻亮出证件马上风淡云轻——李幺傻的潜伏生涯则是迫不得已的，而且充满危险。为了探查酒托一族，受过黑势力殴打;为了揭晓代孕黑幕，夜晚被人追杀;而为了暗访血奴部落，甚至承受了数十天软禁，多次被逼上卖血进而可能感染艾滋病的险境。

　　倘若不是生计所迫，李幺傻未必愿意一次次将脑袋绑在裤腰上行事。然而这些拼死换来的情报所对应的酬劳只是“专版津贴”500元或“举报奖金”1000元。这些菲薄的收入别提买房买车，甚至长期让作者无力购置手机。而恰恰是由于通信不便，导致作他过了父亲病重的消息，未能及时奔丧，造成终身遗憾。至此，本书深藏的第二重主题也就渐渐浮出了水面：一个惯走正道，努力上进的“草根”青年，何以在今天的社会上生存竟会如此艰难?当推销一支假冒“人胎素”就能提成数百，做一次酒托就能收入上千的时候，我们的道德还有多少力量来还规劝贫寒的人们从善?

　　写作本书所需的勇气，一点也不必暗访本身来的少。李幺傻注定应该是个“隐形人”。他抖露的越多，自己被人猜中曝光进而遭受报复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是以在天涯的专帖上，他是无数次哀求看客“千万不要跟帖猜我是谁”的。而后来在北京举办《暗访十年》新书发布会时，他则头戴面具，依靠20位保镖的簇拥谨慎出场。假如他不写不就没风险了吗?明知有风险仍然要写，是否能归结为对经济收入的渴望。如果是，那我想该悲哀的不止李幺傻一人。

　　2010.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