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舟书评 读曾航《一只iPhone的全球之旅》

　　这是一部非常扎实的书。它不是看到中国拥有数以百万、千万计的“果粉”后炮制出的哗众取宠之作，而是在收集无数资料并耗时一年采访从大陆、香港、台湾到韩国、日本、美国整条“苹果产业链”后推出的可靠行业报告。

　　本书描述的对象是当今苹果产品中最炙手可热的iPhone，不过这一分析过程同样适用于iPad、iTouch等产品。根据作者的考证，“iPhone的全球之旅”基本可以分为三个阶段。首先是苹果公司从世界各地调集生产零件发往中国组装成品;其次是成品iPhone从中国发往世界各地并同时也进行回流;最后则特别以中国为对象考察了iPhone在此所遭遇的“翻新”、“山寨”直至“电解回收”的过程。

　　苹果近些年已经成功转型为“轻公司”，意即它们主要负责设计创意与灵感，而将基础制造等业务外包给了人力成本低廉的亚洲公司。倘若我们对iPhone的零件加以分解，会非常惊讶的看到它几乎满身都是“亚洲血统”：日本为它贡献了NAND闪存(东芝)、蓝牙/WLAN模块(村田)以及扬声器、麦克风;韩国为它贡献了视网膜(Retina)显示屏(LG)、A4处理器(三星)、NAND闪存(三星)以及Dram内存(三星);中国香港和台湾则为它贡献了触摸屏(宸鸿)、摄像头(大立光)和玻璃加工(蓝思)。特别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港台的“外包”企业已经纷纷将工厂设在大陆，所以iPhone的制造可谓与国人“零距离”。比如具体负责制造iPhone触摸屏的台企“胜华科技”，其工厂就建在苏州工业园区。

　　所有零件齐备之后，设立在深圳的富士康公司负责将它们组装为成品。富士康属于保税区企业，产品出厂视同出口，因此深圳海关直接在厂内设点防止走私现象的产生。成品iPhone会被首先运到香港，然后转发到世界各地。不过这里的“转发”并不直接等同于“上市”，哪些国家能先上市售卖完全取决于苹果公司的市场决策。比如以中国大陆而言，这个为制造iPhone做出汗马功劳的人口大国从来没有被列入“先发”名单。

　　但是国人很需要拥有iPhone，由此本书进入了第二阶段的描述。当iPhone乘坐专机辛苦越洋进入美国销售终端的时候，各种华人、留学生、流浪汉迅速被以20美元/小时的价格组织起来排队抢购，以零敲碎打的方式蚕食着货源。这些刚到美国不久的iPhone们很快又坐上了返回中国的班机，不同的是此刻身价至少翻了一倍。在大洋彼岸有着无数开跑车、拎LV的男女亟需用它装点门面，而那些刚考上大学的青年人也毫不犹豫的将它列为了“开学必备”用品。这些iPhone首先下榻香港，然后借助各种渠道进入内地。

　　曾航对国人的iPhone情结进行了颇为辛辣的分析。他认为美国人热爱iPhone有两点可取之处，一是美国人习惯与网络相伴，iPhone可以保证他们在离开电脑后依然能进行各种网络应用。二是iPhone在美国价格很亲民，以iPhone4的签约价199美元为例，这只是普通人1、2天的收入而已，因此大部分人都用得起。但在中国情况几乎是倒过来的，首先iPhone相当昂贵，很多人要节衣缩食好几个月才买得起。其次不少人终于拥有了iPhone后，却只是用它执行通话、拍照等最简单应用，对iTunes、App Store根本一无所知，更遑论“越狱”等技术行为。因此曾航认为，国人迷恋iPhone的原因更多在于它成了身份和奢侈的象征，正如他们买爱马仕皮包并不是为了多装一些东西那样。

　　本书第三部分可谓紧接上文而来。当iPhone的数量远远不能满足国人需求的时候，各种“翻新”和“山寨”机型就应运而生。作者在深圳“华强北”这个水货集散中心看到了大量翻新机、克隆机以及“诚实”标注着HI Phone、iPh0ne等名号的山寨机。这些质量并无保障的手机仅仅因为外形与iPhone一致依然倍受青睐，甚至供不应求。根据曾航的估计，仅以iPhone4为例，通过各种渠道流入大陆的“水货”，数量约在150~200万台，而各种针对iPhone4的翻新机、山寨机售出的数量还要数倍于此。然而这一切还不是iPhone“全球之旅”的终结，最后失去效用的iPhone们会被当做电子垃圾偷偷运到类似汕头贵屿镇这样的地方，此处的村民已经稔熟于如何榨干废电器的最后一滴油水：他们用锤子砸开外壳、用硫酸水冲洗电路板，并分拣出尚可使用的芯片、电容和电极管。最后实在无法利用的废料会被就地焚烧或掩埋，至于由此对环境带来的长久危害则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这部书显然为我们勾勒出了一副令人揪心的现状：乔布斯们气定神闲地生产着灵感，轻松赚走iPhone产业链中最大头的利润。亚洲人以影响环境、健康为代价从事着硬件装配，而流水线上的工人却永远买不起它。iPhone的全球之旅见证了当今国际产业分工中的种种弱肉强食之举。这一状况是否能在将来得到改变，似乎要看今天大把手持iPhone的国人们如何作为了。